很多人去新疆把乌鲁木齐视作第一站股票配资交流论坛，再从这里出发去北疆和南疆。既然到了乌鲁木齐，一定要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（下文或简称：新疆博物馆）。俗话说，一座城市的记忆，一半留在市井街巷，一半收进博物馆。逛街需要时间慢慢体验，逛博物馆更像一场高密度的知识补给，让你快速读懂一方水土的过往。
乌鲁木齐就是我此次入疆的首站。在这里只停留一天时间，上午我就直奔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。因为下午要转战他地，时间就比较赶，逛展也只能专挑重点藏品观赏。如果可以，大家最好留出五六个小时，新疆博物馆的宝贝们真的值得好好逛。
考虑到观展时间有限，特地预约了讲解员一路随行讲解。据她介绍，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是国家一级博物馆，也是全疆仅有的三座一级博物馆之首，另两座分别是吐鲁番博物馆和新晋入选的哈密市博物馆。这变相说明了新疆博物馆这一座“省博”几乎包揽了西域文明最核心的馆藏。
正因如此，即便在工作日到访，当天看展的观众也非常多。虽然有不少当地学生，但更多是远道而来的旅行团、散客们。展厅的热闹程度堪比逛市集，整个人被人流裹挟着不断向前。
新疆博物馆的动线是由今溯古层层递进。一楼展厅《国家治理新疆地区历史文物展》系统梳理：从汉代西域都护府，到历代中央政权经略西域，再到清代屯垦戍边的完整史实，说明天山南北自古以来就是华夏版图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讲解员简单介绍了下，便带着我直奔最重要的展厅。二楼的《新疆历史文物展》，这个展厅陈列了上千件文物，讲述了新疆地区西域王朝的更迭。
阿拉沟黄金大墓金器
通史陈列大抵都是同样的叙事逻辑，新疆地区的故事则始于绿洲之上的原始先民，历经汉晋楼兰、精绝的繁华，再到盛唐高昌的鼎盛……
首先是熟悉的石器们。
但仔细看各式各样的打制石器，除了大件石斧之类，还有很多五颜六色的细石器，黑燧石、红玉髓、灰碧玉……这跟巴蜀、中原出土的石器差别很大。天山戈壁出产各种硅质岩石，为了方便狩猎，先民们批量制作了细石器，加上新疆环境干旱利于保存，所以出土的石器数量庞大。
大大小小的陶罐也让人眼花缭乱。各种几何网格、卷草纹样，复杂程度远超同一时期的中原、巴蜀。
处在多文明交汇地带，中亚纹饰、丝路外来图案都传到了这里。不仅如此，西域部族习惯把部落图腾画在陶罐上，既用作日常器具，也当作陪葬礼器。
·陶器、青铜器
像中原、巴蜀进入汉代后，就早早简化了陶器纹样，越来越朝朴素风格迈进。而西域的戈壁土质适合陶器烧制，彩陶工艺传承至今。到现在，彩陶、土陶依然是新疆标志性的手工艺品。
展厅里最惹眼的，还要数这套草原贵族黄金衣饰套装了。这些金饰全是两千多年前的游牧工匠用金子纯手工捶打出来的，大都是虎纹，因为在游牧族群里，老虎象征勇武，代表着权力和身份。
·狮虎形金箔饰
这块狮虎形金箔饰却不同。整片金箔轻如纸片，塑造出一头雄狮扑猎的姿态，层层旋涡纹，让毛发和肌肉凸起，充满爆发力。再看，狮子张口俯身，前爪按住猎物，后腿向上反转蜷曲，是典型的草原“翻转兽”造型。在金箔的边缘还有个小孔，它应该是缝在贵族衣服上的装饰饰片。
狮子不是中原本土物种，狮纹源自中亚、西亚，也恰好说明，它是沿着欧亚草原丝路向东传来的。它比虎纹的等级还要高，象征最高首领的王权。
·虎形圆金牌
这枚虎形圆金牌采用了同样的“翻转兽”造型。金牌上是一只蜷成圆环的猛虎，老虎身上长着翅膀，前爪抬至下颌，后脚反翘到脑后，四肢呈一种反转状态。
据说，这座墓里一口气挖出了八枚同款虎形金饰，可见当年西域贵族的富庶。 其实，在三星堆遗址曾经出土过一只金箔奔虎，它的功能主要是祭祀神灵。新疆博物馆这件圆金牌是缝在皮袍上的随身配饰，更多讲求实用价值。
·虎纹金箔饰
还有这只对虎纹金箔饰。两只带羽翼的猛虎怒目对峙，充满了张力。在金带的两端留有针孔，按理应该搭配虎形圆金牌，串联成一根金腰带，这也证明了它的实际用途。
这些金饰的造型风格具有游牧民族的野性，做工并不粗糙，反而颇为精细且大气。
它们都来自托克逊县阿拉沟的一座古墓，据说这是一座“黄金大墓”，只有一位年轻女性，随葬了两百多件黄金器物，狮纹、虎纹并重，足以推断她是天山游牧部落的高阶首领。
为什么游牧民族偏爱黄金呢？
主要归于几点。首先，阿尔泰山盛产黄金，而游牧族群本就爱用黄金彰显身份，包括现在也是。维族导游米拉说，她在自己的婚礼上随身就佩戴了很多黄金，攒的彩礼钱也都被父母用来买黄金。除了物产、习俗之外，唐朝的高昌是丝路商贸中心，胡商云集，这里聚敛了大量的金银。加上戈壁的环境，这些金器就被完美保存下来了。于是，在展厅里随处可见金饰片、金耳环，给人一种满眼金光之感。
展柜里还有一件重量级金器——八龙纹金带扣。纯金的马蹄形卡扣上，一龙为主、七龙相伴。八条龙在浪涛间游弋……
欸，龙不是中原王权的象征吗？对的，这条金带扣是汉王朝赏赐给西域王侯的礼物，周身镶嵌各种珠宝，边沿包裹金丝，复杂的技法将中原工匠的金工技艺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·八龙纹金带扣
同一个展馆，这边是草原猛兽图腾，那边是中原祥龙纹样，印证了丝绸古道上的文明交融。
再往里走，展柜里摆放着不起眼的胡杨木片，就是佉卢文木牍。它采用的是佉卢文（驴唇书）这种文字起源于古印度犍陀罗，从右往左书写，是鄯善、精绝国的官方文字。
·佉卢文木牍
木牍分为上下两板，上面是盖面，下面是内文，背后还凿了三条凹槽。这样写完文字之后捆绳会更牢固，最后进行封泥（类似火漆封信），私自拆开就会破坏封缄。 而同时期，中原正流行汉字竹简。
盛唐高昌镇墓天团
之前，写某个展览中的镇墓兽，有粉丝发来新疆博物馆的镇墓兽。这次，终于逛到了原版。
最精巧、最惊艳的，就是第一件彩绘天王踏鬼木俑。这尊唐代木俑出土于吐鲁番阿斯塔那张雄将军墓，通高86厘米，是国内现存唯一一件同款彩绘分体木雕天王俑。反观中原汉地，同期的天王俑全是陶塑，木雕彩绘本就不太容易留存，这种分体拼装的工艺更是罕见。
·彩绘天王踏鬼木俑
整尊天王俑可以拆解为三十多个独立构件，在制作过程中，工匠对躯干、四肢、头颅、五官进行分体雕琢，再用榫卯结构组装，所有部件都能自由拆卸重组，据说小到牙齿都可拆卸。很像是千年前的“拼装乐高”。
天王怒目蹙眉，身披彩绘铠甲，中原制式的虎头护膊威严大气，袖口、衣摆处又点缀着西域花草的纹样。他右脚稳稳踩踏小鬼，气场凛然，是唐代镇墓护法神像的顶级水准。
天王踏鬼木俑是为抵御大邪祟，接下来的狮首豹身镇墓兽、彩绘人面豹身镇墓兽是为震慑山野精怪。这两件都出自阿斯塔那古墓，造型奇特，人气也很高。
镇墓习俗源于中原汉地的丧葬礼制，沿着丝绸之路传入，当地人就用秸秆做骨架、胡杨木做支架，细泥塑造成型，然后周身进行彩绘。由于戈壁气候干旱，泥塑千年不裂，色彩依旧鲜亮。
·彩绘狮首豹身镇墓兽
·人面豹身镇墓兽
这两尊镇墓兽看起来气质刚猛外放，因为它们的造型分别融入了草原狮虎图腾、胡人武士相貌，看起来就比较凛冽（吓人）。
组成墓葬守护阵容的还有四尊随葬生肖俑。十二生肖掌管十二时辰，寓意安稳墓主人的魂魄轮回。按理说应有十二支神俑，但展柜里只有鸡、猪、兔、羊，没有凑齐完整件套。它们兽首人身，身穿唐代文臣礼服，拱手侍立，十分斯文。
·十二生肖俑（兔、羊、鸡、猪）
为什么只有四件呢？
因为是后期博物馆将它们放在一起展出的。鸡和猪俑出自一座夫妻合葬墓，兔、羊俑是另外两座墓葬中发掘的。
中原汉地习惯一次性摆放完整十二尊生肖俑，但是在高昌只放墓主人对应的属相俑。所以，鸡、猪二俑，正好对应夫妻两人的生肖属相。
旁边还有一幅唐代《伏羲女娲图》，阿斯塔那古墓出土的绢画，也是在社交媒体上特别火的网红国宝。都知道伏羲女娲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人类始祖，人首蛇身形象。画面中，上方烈日高悬，下方明月相伴，漫天的星辰环绕，是古人“天圆地方”宇宙观的展现。
再看，左为女娲，手持规，右为伏羲，手握矩，两者蛇尾缠绕，构图形状和人类DNA双螺旋结构高度重合。
·伏羲女娲图
伏羲女娲代表中原传统文化，却在高昌古墓被发掘，说明随丝路西传的中原文化已经进入西域。
·《如果国宝会说话》节目截图
像这样的绢画，不只这一幅。1959年起，阿斯塔那古墓群陆续出土了100多幅类似的伏羲女娲图，画面里伏羲、女娲的造型都一样，但是他们的样貌、衣着不断裂变。中原文化不仅传来了，还扎根在西域民间，百姓将其视作共同的精神寄托。非常有意思。
镇馆孤品汉代五重经锦
想分辨一件文物的分量重不重，看展柜就懂了，顶级国宝通常都是独享一个展柜。
在新疆博物馆占据绝对C位的肯定是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锦护膊，因为这件文物单独住着三楼的专题展厅。整间展厅围绕这一件织锦打造，全息投影、考古史料、织造复原全部服务于它。
真正看到这件文物的时候，不由感叹“好小”。锦护膊主体长18.5cm、宽12.5cm，两边缝着绑线，这块巴掌大小的汉代织锦护膊，是国家首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。
遗憾的是，展厅里摆放的是高精度复制品，这件汉锦极度脆弱、属于重点保护的孤品。况且，它已是两千多岁的“高龄”，本身又属于蚕丝材质，对光线、温湿度又极其敏感，长期暴露的话会加速织物腐朽。讲解员说，只有国家级特展才会短暂调真品短期展出，展期结束后马上入库进行“休养”。
·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锦护膊
这样小小一块锦护膊到底厉害在哪里？
首先就是工艺咯，它采用汉代顶级的五重经锦工艺，集齐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五色丝线，细密排布着上万根经线。在锦面上编织出流云、麒麟、白虎等各种瑞兽纹样，间隔一定距离，又织出小篆字体的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。这种工艺精度放在今天依然能打。
·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锦护膊展柜旁的观众
为了演示，现场摆了一台1:1复原的滑框式一勾多综提花织机，它的原型出自我们成都老官山西汉古墓出土的四套织机木模，是织出 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锦面的同款机器。
所谓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这句文字源自《史记·天官书》，是汉代皇家占星吉语，寓意五星汇聚东方，中原盛世可期、出征必胜。古文中的“中国”，指代中原腹地，并不是现在的主权国家概念。
很多游客会误以为锦护膊上的“中国”二字是首次出现，并不是，三千年前西周何尊的“宅兹中国”才是“中国”最早出现的实物。
但它确实是新疆全境出土最早带“中国”的文物，也是保存完好、年代最古的写有“中国”的丝织品。你想远在沙漠深处的贵族，佩戴织有中原吉语的护膊，某种程度已经证明两千多年前西域和中原的文化联结。
展厅一侧还陈列了一块锦面，上面补全了完整的铭文：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，讨南羌，四夷服，单于降，与天无极。”据考古学家证实，完整的蜀锦运到西域后分段裁切，一块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的锦面做成了护膊，另一小块“讨南羌”的锦面做成了随身饰件。虚线勾勒出上面裁掉的两块面料，一块是长方形，一块是裤片状。
·“讨南羌”锦面、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锦面
裤片状锦面被做成了“讨南羌”锦冥裤，属于陪葬专用的迷你冥衣。幸运的是，极速打卡的过程里，我在二楼展厅里，看到了，也拍到了。
·“讨南羌”锦冥裤
不过，由于时间太短，古代干尸陈列馆也没去成，错过了楼兰美女、小河公主等遗存。还有传说中的红地对人兽树纹罽袍，据说它所在的古墓被盗无数次，因为盗墓贼喜欢贵金属，看不懂织物的价值，它才躲过一劫。虽然这件文物本体永久收藏在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，新疆博物馆陈列的是高精度复原件，这次也精准错过，遗憾。
最后想说，有机会的话，大家一定要去逛逛新疆博物馆，只有两个字：震撼！
撰文 / 欢歌
未标注图源 / 欢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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